
寄居蟹
我在城西的車站邊找到一個待租的小公寓,公寓的主人是一位面善的中年大叔。大抵是因為相由心生,租房的流程盡意想不到的順利。在他給我鑰匙的時候,他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這間房子採光很好,你可以慢慢住,你會喜歡上它的。」
我只是笑了一下,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從他手上接過了鑰匙。
平心而論,我並不太相信「住久了會喜歡」諸如此類的感受。我一直覺得,越是靠近自己的東西,大概失去時就越疼吧。慢慢習慣一個地方,慢慢喜歡一件東西,慢慢把某個空間當成自己的生活。這些詞聽起來都像是一種危險的承諾。
我後來才知道,這棟樓是一座樓齡20多年的老公寓,原本白色的外牆也有點泛黃和風化了,露出一塊灰色一塊黃色的斑塊。可它有一扇很大的窗戶,每天下午三到四點。陽光會從海邊的方向穿過三排建築透近我的房間,掃過房東留下的書桌,最終停在不知在這裡居住多久的床上。那片光並沒有黃昏即將到來前那股最後的熾熱,而是平靜的。平靜到讓人有一種錯覺,彷彿這房子真的屬於某人,而這個人剛好就是我。
只是太陽很快再次被高樓遮擋住,我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沒有買沙發,
沒有掛畫,
沒有往窗邊放綠植,
甚至餐桌也只是一個二手的折疊小方桌。
許多朋友來拜訪我時,都會疑惑的問到,
「你搬來這裡多久了。」
「一個月三週。」
他們都會問
「搬來這麼久了,還像是剛剛搬進來一樣。」
我看了看放在角落里沒有的紙箱,上面的膠帶還封的緊緊的。電視機還是冰涼的,屏幕上的塑料膜沒撕下。
「其實你可以把這裏變得更像一個家的。」
每當聽到諸如此類的話時,我總會默默的想,這樣比較方便,如果有一天要搬走,也不用再重新收拾和整理了。但我的口中說出的回答卻總是
「等確定住久一點再說吧。」
但我也知道,我所期待的「確定」大概很難到來。
從小到大,我一直覺得人不應該太早習慣或是喜歡那些美好的事物和人,因為他們會總是跟著依賴一起到來。而依賴代表是去時會更加的痛苦。正如同那句俗話,不期望就不會失望,也許我害怕的邏輯也是這樣的吧。
在我小時候,我們家領養了一隻小貓,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家裡能夠存活著除了植物與人之外的活物。他的窩被放在沙發的邊上。在每次放學回到家之後,我都會花上好幾個小時陪著他,撫摸他毛茸茸的腦袋,我非常的愛他。
可有一次回家之後,我卻沒有看見那隻小貓的身影,我找遍了家裡每一個角落。最後只看見沙發邊上的窩被一株還未開花的向日葵取代了。
那時候我才明白,那時候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人或物消失時,甚至不需要一個告別。它只會被另一件事情取代。
之後來到家裡的親戚朋友都會誇讚這株向日葵長得有多好。只有我才知道:這個位置本來是他的。
所以後來,我開始習慣不留下太多的東西生活,衣服可以少買。書可以不收藏。照片可以不沖洗。那些需要被珍惜的東西,在我手裡總會變得危險。因為我非常清楚,總有一天它們會離開。
借住這間公寓的第十個月,房東大叔找到了我。他告訴我說最近生活成本在不斷上漲,問我願不願意續租。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這應該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我的手心已經遍佈冷汗。
「可以續租?」我暗暗地又問了一句。
房東大叔有些奇怪。
「對啊,你住的不是挺舒服的嗎?」
挺舒服?
我聽到時,腦中不斷浮現忐忑與疑惑,因為我從來沒有仔細考慮過這些感受。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情不是期待晨光與藍天,而是默默檢查租期還剩下多少天。我從來沒有把這個地方當成家,這只是我借住的地方而已。就像一隻寄居蟹,遲早要離開原本借住的殼。
續租之後的一個星期,我開始變得有些不安,我從沒有預期過在租期過後該在這間房子里如何生活。我也
沒有必要再繼續倒數著那懸掛在頭頂的期限。租約會到期,房子會換主人,東西會損壞,人也會離開。這些事情早已被寫在某個看不見的契約裡。可現在,那份契約突然被延長了。我像是一隻原本計劃好該何時離開殼的寄居蟹,卻突然發覺已經沒必要如此急切的尋找下一個殼了。
從那之後,我開始有意無意地繼續觀察這個房子。
我發現浴室有一片瓷磚脫落了一小角,我發現總會有陣風在晚上八點十五分左右吹動我的窗簾,發現隔壁的鄰居總是會在早上買一份咖喱魚蛋。
以前我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作為一個即將離開的人,這些都不重要。可當我開始注意這些細節時,我萌生出了一寫奇怪的感覺。這間房子,似乎正在承認我的存在。
某天晚上回到房間後,我突然有了打開那個箱子的興致。在小心翼翼地用生鏽的美工刀劃開箱子上的膠條之後,我才發覺箱子里其實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幾件好幾個月沒穿的,但已經過季的舊衣服。
幾本舊書。
幾張框好的舊照片。
我不清楚我為什麼要把他們一直留在箱子裡,也早就忘了他們在箱子里躺了多久,跟我走過了幾個公寓。可當我把第一本書放在書架上,我又感受到了那種不適感。我還是對與留下痕跡有所畏懼,而留下痕跡,就代表離開的那一天,就會有些東西被帶走。
我坐在地板上,打開那本書,發現每一頁似乎早已發黃,字也都模糊不清,再也看不了了。就算我沒有讀過,沒有擁有過它,但它還是會離我而去。很久以前,我總覺得不擁有便不會失去。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有些東西並不是因為擁有才會失去。它們本來就會離開。而人在有限的時間裡,唯一能做的事情,大概不是提前放棄所有可能消失的東西。
那天晚上,我沒有把那本書放回箱子裡,只是讓它靜靜地坐在我的書架上。
幾個星期後,我去了一趟花市,我站在店內很久,什麼都不想,只是呆呆的望著那些將要盛開的花朵。最後選擇了一盆小小的向日葵,對店員說:
「就它了。」
店員問我,
「放室內嗎?」
如果是在過去,我大概會說「不知道。」但那天,我低頭看著那一株待開的向日葵,說,
「對,放窗邊的沙發旁。」
回到公寓裡,時鐘再次指向4點,我拉開客廳中那扇大窗戶的窗簾,讓太陽灑進整間公寓,也把那株向日葵留在了沙發旁,看著它逐漸將還未完全開放的花朵轉向陽光的方向。
我不知道它能活多久,也不知道這間房子還會屬於我多久。寄居蟹終究還是會離開它的殼。只是我忽然覺得,也許在離開之前,它也可以好好住上一段時間。
2026.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