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
她房間裡的日曆總會放在窗頭，大概在那已經有大半年了。 她的習慣很好，每過一天便會劃去一天，每過一月就會翻頁，次次如此。偶爾有忘記的也會在第二天下午放學後補上。不久之後， 日曆上便佈滿了紅色或藍色的筆跡，我大概知道那或許勉強能算作「過去」存在的痕跡。
她在每次劃去時，都會留下一句話：「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我雖很欣賞她的快樂和幸福，但還是有不解的。她是怎麼知道明天是美好的呢？ 是有人給了她什麼保證嗎？ 那個人是誰？是佛祖？還是耶穌呢？與她不同，我是不敢相信的，倒不是來自所謂「期待越少，失望越少」，但是因為這世界上那麼多看不見的，無法確定的事，誰又能保證呢？很難說，我知道沒有人真正會看吉普賽人的水晶球，也之所以不會有在今天看到明天的神奇魔力。
我在多年前也有試過用這種日曆，但不知為何停下來了。似乎從某一天開始，不記得是她的父親又或是哪位長者對我說過：「沒有什麼是理所應當的，未來也是。」我便一直把這句話記在心中。 既然未來不是理所應當的，那又有什麼必要有所希望呢？
從那天開始，我的日曆空白的格子慢慢多了起來。我開始害怕那種儀式。對我而言，劃掉一天，就像是在掩蓋什麼真相；而預設一個明天，則像是在一條沒有航路的地圖上，盲目地標註著「陸地」。我有時盯著那些被劃掉的日子，心中不斷湧出一種莫名的心酸。我不懂，她對「明天」的自信到底從何而來？這世上有太多不確定的暗潮和陣風。擁擠的公路，街角的高樓，甚至是放著日曆的那個窗台。哪一個沒可能在未來的某一秒消失或是崩塌呢？我們既然無力到下一分鐘都沒法說清楚，卻要期待一個「美好的明天」，她太像是躲在幻想裡逃避了。
我們坐在窗邊的小凳子上，黃昏送來的影子給她的臉和日曆留下看不清的角落，那一格格紅色和藍色的日子也忽明忽暗，隨著太陽的落下逐漸看不清了。我看著她手上的紅色馬克筆，如果她的自信可以算是一種逃避的話，那她逃的也太決絕，太堅定了。我確信她不是不清楚那些恐怖的事情正在發生。 但她還是很確定的將一個一個格子劃去，似乎劃去了格子，翻過了一頁，就似乎能讓那些壞事不再發。填滿之後，似乎那些混亂的，快樂或是不快樂的碎片就不會丟失一樣。
誠實來講，我很還是難以理解，當她的紅色馬克筆在日曆紙上舞動的時候，她幻想的那個「美好的明天」究竟是來自於什麼樣的念頭與邏輯。倘若只算是一個念頭，一個正向的引導，乃至一個能念出來的法術。無論如何，這寥寥數語也完全是無力的吧。它能重寫建築的壽命嗎？它又能讓天氣預報上的的大雨變成晴天嗎？它無法保證下一刻不會有突如其來的意外。
「你這些天好像都在看著那些空白的格子」她笑著對我說。
「我不明白...」
「這不是關於明天會好的保證，」她把筆放在窗台上，又低頭盯著那本被劃得花花綠綠的紙，「我只是覺得，如果在日曆劃掉一天之前，我不給它一個定義，那這一天就真的什麼都不是了。沒有了今天，又怎會有明天呢？」
我沒有再回答她，只扭頭轉向漸漸暗下來的窗外天空。倘若她真的如此想，那這也太天真，太輕浮了。我把視線聚焦到逐漸消失的雲上，在我的眼中，她的念頭也大概如此吧： 看不見，摸不著，只是一個幻覺而已。我們依舊面對面坐在悶熱的陽台上。窗外的世界還在隨時間忽快忽慢地流動著，依然遍布無法預測的幻覺。我和她，大概都沒法猜中明天究竟會發生什麼。
或許，我之所以害怕期待明天，是我也曾經是那種儀式的信仰者之一。我模糊地記得那是一個多霧的冬天，似乎是等待著一場可能的歸來。我那年也與她一樣，一天一天地劃去日曆上的格子，看著空白的距離逐漸縮短，每天默念著：「又少一天。」我天真地以為我只要夠虔誠，夠用心。時間就會像一匹被馴服的野馬，溫順地帶著我走向那「注定」的美好。
顯而易見的，那個日子並沒有變成「美好的一天」，那場歸來也再不可能發生。它讓我記住了這種感受，這種突如其來的，將生活像罐子一樣摔碎在地的崩塌。當我看到她放在她身後窗台上的，那本劃痕遍布的日曆時。才發覺我當年畫下的那些「美好預兆」是多麼的天真，大概也只能算是一場漫長的，對自己進行的催眠。絕望應該並非來自那場歸來的失去，而是自嘲自己曾愚蠢的相信，紙上的，又或是腦中的標記能抵抗現實中的無常。
所以，當我看見她手上的馬克筆時，我所見的並不只是她的堅定，也看見了我曾經那個無助，自欺欺人的樣子。
但我還是開了口：
「那日曆翻完之後呢？」我問到。
「那就換一本新的。」
我盯著那張日曆，看著那些藍色和紅色的痕跡。它們勉強算是過去的意義，但看著這些密密麻麻筆跡，我心底那種揮之不去的恐懼卻愈發強烈。或許我們都是對的：她在搭建一個註定會消失的幻影，而我，則在等待一場馬上可能發生，又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災難。
天黑了，但我們就這樣坐著，誰也沒有再試圖說服誰。窗台上的日曆被晚風輕輕掀動，那翻頁的聲音，冷漠得如同未知本身，流動著，永遠不會停止。
202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