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跑
我租的公寓隔壁搬來了一個女人。
那間公寓已經空置了四年多了,直到她搬來那天,整棟老舊的公寓樓莫名升起了一股活力,像是從漫長的冬眠中甦醒。但與其說是熱鬧,實際上是一種規律的,循環不停的腳步聲。除了這之外,也許只有她清晨在門口整理紙箱和塑料袋的聲音能夠顯露出人類存在的痕跡。
她搬進來的第一個月,我們在電梯里偶遇過一次。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化纖運動衫,袖口微微捲起,手腕細的驚人。她抬著頭,但因為她的鴨舌帽我並不能看清她的眼睛,只覺得她大概緊緊盯著電梯顯示屏里那不停跳動的數字。我嘗試對她微笑點頭致意,但她的目光草草略過我,又很快閃躲開了,好像是很驚恐的樣子。但她在下電梯之前,還是輕輕點了個頭。
後來是從其他人的口中聽到,她的名字叫做方素。可能她來自的地方人人都很有邊界感,我覺得,這也不是件壞事。
每天清晨五點三十分,在我鬧鐘響起之前,隔壁就會傳來一陣輕輕的開門聲,接著便是緩緩的,細碎的,鞋跟踩踏腳步的聲音,我想那大概便是方素了。睏意襲來,我又睡去。直到太陽高照,我拉開窗簾時,我看到樓底下一個細小的灰色影子,不斷地在體育場的橙紅色地面上繞著圈跑,像是橙紅色布料上的一根繡花針,不斷飛舞穿動。
一圈,兩圈,三圈。
之後的一日又一日里,每當我清晨站在窗邊,手拿一杯咖啡時,總能看到方素單薄的身影準時出現在樓下的體育場上。我為她這種健康的生活方式而感到驚嘆不已,甚至有些羨慕,倘若我能夠如她一般自律地去跑步,我也應該不會像現在一樣不愛出門,得了一身病吧。
我會說那段時間的對她的敬仰是真誠的,我看著方素每日不知疲倦的自律,令我感到一種儀式感。無論是空氣乾爽的清晨,還是陰雨連綿的午後,她的身影沒有消失過。我有些時候閒下來,觀察到無論體育場上是否有其他人在運動,她的步頻從沒有亂過,步伐也從沒有拖沓過。我萬分羨慕她能夠有一種近乎極致的專注和熱愛,方素大概不只是一個跑者,而完全是個模範的,把生活過的井井有條,毫無縫隙的人。那時候,我覺得她就是一個精密運轉的鐘錶,而我則是一個生鏽的齒輪。如果我也能學著她那樣,甚至有她一半的堅毅,或許就能從那些渾渾噩噩看不到頭的窘迫日子里逃出來。直到那件事發生之前,我依然對她那種近乎偏執的自律抱有極高的崇拜。
那是個和往日並無不同的週末夜晚,我因為工作徹夜未眠,五點多時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坐在窗邊的我偶然瞥見窗外仍在奔跑的方素。但這一次,不知是熬夜後的幻覺或是路燈角度的調整,她的影子格外地被拉長,映射在體育館的圍牆上。而影子的邊緣則出現了一個更龐大,更粗暴的黑影,正隨著她的擺臂而揮舞著什麼。像是皮革抽打空氣的騷動,迅速而劇烈。彷彿她的身後站著一個奴隸主,追趕著,用鞭子不斷抽打她的脊梁。
我盯著牆上那逐漸清晰的黑影,心臟猛的收緊,彷彿空氣中隱約傳來陣陣刺痛。這鞭聲太真實了,真實到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呼吸都變的小心翼翼。雨勢未減,我本以為方素會躲避,但她沒有。反而加快了腳步,跑的更急了,甚至快的有些失控。我竟然突然感受到了一絲相同的焦慮——如果她停下來,如果這場雨打亂了她的步伐,如果這場雨讓她重重地摔在那橙紅色的地面上,那最後會發生什麼?
「不能停。」我輕聲呢喃「不能停下來。」
那晚之後,我不再僅僅是從窗外看她,我開始頻繁地看向自己的房間。我發現我書桌上的檔案堆積得和我對她的注視一樣規律,我會因為多睡了十分鐘而心跳加速,也會因為一個計畫的延誤而感到脊背發涼。那些未完成的工作項目,就像跑道上每一圈的計數。
某次在電梯里偶遇時,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那張臉蒼白中竟有一絲血色,帶著難得的放鬆。她看著我,目光透出完全的溫和,似乎已經卸下了所有的重擔。
「你不累嗎?」
她愣了一下。
「這只是一場運動,不是嗎?」她平和地說「沒人要求我要跑多久,跑多遠,雨太大了,我自然會停下來,對吧。」
電梯門開了,她走了出去,而我還站在電梯裡,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色灰白,皺巴巴的西服下,肩膀僵硬,雙手死死地抓著公事包的帶子,指節泛青。我站在那裡,感覺那種規律的、細碎的、鞋跟踩踏地板的聲音,似乎並沒有消失。它跟隨著我走進了公寓,走進了客廳,走進了每一個我以為「安全」的角落。
我低頭看著腳上剛換的拖鞋,那雙腳如同灌了鉛一般。牆上時鐘的滴答聲讓每一秒都變成了催促和警醒。我看著我今早離開時留下的未完成的檔案匯集成小山,我看到那個揮舞著鞭子的黑影這次出現在我跟前,而不是我的背後。我知道,若我不比現在更快,若我不比明天更規律,那黑影將會徹底將我吞噬。
我站起身,沒有去睡覺,而是開始在狹窄的書房裡來回走動。一圈,又一圈。我把走動當作是一種模擬,一種對明天工作流程的「熱身」。我大概始終無法停下來,當我想回到床上時,便有一陣又一陣的刺痛從我的脊椎傳來,我知道,這並不是方素的影子。
我繼續走著,步頻穩健而焦躁,不敢有一秒遲疑。只要稍微停下,我就會聽見那個鞭子在空氣中發出尖銳的嘶鳴,像是在質問我:
「還敢慢下來嗎?你還沒跑夠呢。」
2026.7.6